|
作者：南希·贝丝·杰克逊 摄影：麦琪·斯泰伯 |
在乔治·纳德的家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太子港，从其宽敞的露台向外远眺，可以看到海港的全貌和熙熙攘攘的海边商业区。乔治·纳德是黎巴嫩移民的后裔，和他的祖先一样，他在海地辛勤工作，从一名小贩成为了 La Belle Créole（海地第一个也是最豪华的百货公司）的总经理。 La Belle Créole 由 20 世纪末来到海地的巴基斯坦人建立，这座豪华百货商场象征着阿拉伯裔海地人非凡的经商天赋，尽管他们在海地并不总是受到欢迎。
在 20 世纪 60 年代，纳德毅然放弃了商业上取得的成就，开始冒险经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商品： 海地艺术品。事实上，每周都有会三批游船来到海地，这些纪念品更是深受游客们的喜欢。 他在市区先后开了两家小店，他还会酬谢出租车司机，感谢他们介绍游客到他的店里。 到 1992 年，他在山上建了一座三层高的大宅，纳德画馆和纳德艺术博物馆便在其中。那时，他已成为海地最著名的经销商和收藏家之一。 这座建筑物坐落在 Croix des Prez 山区中，拥有 35 个房间，标牌上写着“小镇顶部，艺术顶端”。 他个人收藏了 12000 件海地艺术作品，其中包括来自当地大师伊波利特、奥比和伯努瓦的作品，被认为是全国甚至全世界最大的收藏家。
纳德（发音 nay-daire）并非发现海地艺术价值的第一人。更多人认为是德威特·克林顿·彼得，他是一名美国人，于 1944 年在太子港开办了艺术中心，作为学校和画廊。 但却是阿拉伯裔海地艺术商人们，尤其是纳德和后来的伊萨·埃尔·塞耶开拓了国际市场。塞耶的同母异父兄弟 Élias Noustas 开办了 Éias Noustas La Belle Créole。 “首先是艺术中心，接着是阿拉伯人”艺术中心委员会成员和海地艺术历史学家阿克塞拉•里奥托说道。
Kent Shankle 是爱荷华州滑铁卢艺术中心的执行董事（这是美国海地艺术最大的收藏馆，部分归功于阿拉伯裔海地艺术商人），仍记得几年前他参观纳德博物馆时带给他的强烈震撼。 “储藏室收藏了好多架出自巨匠之手的画作。 不只是几幅作品，而是好多架。 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宝藏，收藏着这么多伟大的画作。它们基本就是保藏，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不幸的是，2010 年 1 月 12 日下午，乔治•纳德的世界在 35 秒内瞬间坍塌。 下午 4:53 时，海地发生了 7.0 级大地震，震中位于首都以西 25 公里（16 米）处。 地震不仅给当地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也重创了海地文化。 地震毁坏了画廊博物馆。 估计价值 3000 万美元到 1 亿美元的海地艺术品被埋在废墟中。
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救人。 邻居冲上去将纳德和他的妻子玛丽从仅剩下的两个没坍塌的房间中拉出来，那时他们已 78 岁高龄。 纳德的腿不幸受伤；而他的妻子后来患了心脏病。 尽管他强烈抗议，他们还是经由多米尼亚共和国疏散到迈阿密，留下他的儿子小乔治和约翰继续抢救财产。 最初的报道很残酷。 《华尔街日报》头条报道，“国家艺术品遭受巨大损失。” 博物馆只有少数油画和佩蒂翁维尔郊区附属画廊的约 3000 幅油画残存下来。 “我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纳德叹息道，看上去似乎也是如此。
由于阿拉伯移民长期主宰海地商业，因而海地的阿拉伯裔海地人跻身于最有影响的艺术商之列也不足为奇。 他们存在于这个国家本身就令人十分惊讶。 “叙利亚人”（海地人这样称呼所有阿拉伯人）在这个从不鼓励移民的国家中控制着商业命脉。 阿拉伯人是海地唯一的少数民族，他们大多来自伯利恒和靠近黎巴嫩北部的黎波里的山村。
第一批“叙利亚人”在 19 世纪末来到这里，他们几乎都是出于偶然原因来到这里。 有的为了逃离奥斯曼帝国的政治和经济动荡，往往是自愿，而不是被迫搭上任何一艘前往“美洲”的船只。 有时他们来到理想中的黄金国，但是许多人登岸之后，发现拉丁美洲国家的人们并不欢迎他们。 直接或间接抵达海地的人们刚开始会得到同情，而且还带一点神奇的色彩，因为这些来自中东的农民会将货物背在背上或驮在驴背上，穿街过巷兜售商品。
“他们被看做是贫穷或四海为家的杂技演员，”约瑟夫•伯纳德在其 2010 年的《Histoire des colonies arabe et juive d’Haiti》中写道。 他还说道，一些小贩还带着熊或猴子，它们会随着铙钹和长笛起舞。
不久，这些新移民开了一些小店，将信用这个概念引入海地。 当进取的“穷人”开始主导零售业并参与进出口业务，主要与美国人做生意时，当地人对他们的好奇转变为敌意。 早在 1894 年，海地颁布了一项法律禁止阿拉伯人进入海地，但是他们仍然络绎不绝来此定居，完全忽略罚款、监禁和驱逐的威胁。 “相当顽强的一群人” Mario L. Delatour 观察到。他是一名海地电影制作人，曾在 2005 年的电影“Un Certain Bord de Mer”（不受欢迎的人） 中记录了这些移民面临的挑战。 据伯纳德讲，约在 1903 年，多达 15000 名“叙利亚人”生活在海地，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获得海地国籍。
移民中不是所有人都从农民变成了小贩。 一些人来到这里开拓商机。 伊萨·埃尔·塞耶的外公和舅舅曾从伯利恒移民纽约，他们于 19 世纪 80 年代末来到太子港，以寻找在运往南美途中丢失的博览会大厦的铁构架。 他们找到之后，没有将其还回， 而是要出售给海地总统利西乌斯•萨洛蒙，并开拓了市场，周围林立着许多店铺。
据家史记载，萨洛蒙一想起从商的外国人就会愤怒不已。 他曾经说过“你们将会控制经济，控制我们的国家”，并威胁要将他们送入监狱。 幸好，他们的美国国籍救了他们。 最后， 以马凯尔·萨洛蒙的名义建起这个结构。舅舅安东尼·塔拉马斯移民到海地，成为百万富翁。 进入 20 世纪之交，他的外甥女，伊萨的母亲在十几岁就来到这里。
在反“叙利亚人”运动频繁发生的时期，海地的阿拉伯人总会寻求邻国的庇佑。截止 1911 年， 《纽约时报》估计仅有约 500 人仍然留在海地，其中 114 名商人需每年为其营业执照支付 150 美元。 至少十几人宣称获得美国国籍。 “在海地的叙利亚商人主要从事进口业务，控制着岛国的经济，尤其是粮食和布匹，”《时报》报道。 海地政府再次责令阿拉伯商人离开。 暴徒开始进店打砸，殴打店主。 布鲁克林叙利亚人呼吁美国政府“保护他们的国民”。
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临近，在海地的阿拉伯人的困境对于美国政府有了新的意义。 官方担心与德国具有密切商业联系的海地精英会阻碍来自纽约的布匹批发商和芝加哥肉类企业主进入海地。 1915 年 7 月，伍德罗•威尔逊海总统派出了 330 名陆战队保护美国企业的利益。 在随后美国驻军的 19 年中，阿拉伯裔海地人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但是军队撤离后，海地再次掀起了反阿拉伯人运动。 一直到 1957 年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执政之后，才再次向阿拉伯裔海地人打开大门，尽管许多人加入了海地大迁移中。
不像拉丁美洲其他国家的阿拉伯移民，阿拉伯裔海地人没有文化组织或成为当地政治结构的一部分。 他们仍然是一个独立的阶级，通常只内部通婚，他们通过家庭和村落维系着自己的圈子。 乔治和玛丽•纳德是黎巴嫩移民的后裔，这些黎巴嫩人于 1920 年乘坐同一艘船来到海地。伊萨·埃尔·塞耶的母亲两次丧偶，最后与据说是德国十字军的后裔汉德部落建立关系，将伊萨同母异父的哥哥 Éias Noustras 送到牙买加跟亲戚学做生意，那时他才 12 岁。
Éias 学习非常刻苦。 1941 年，他申请了 20 年的商标voodoo，计划用于销售手提包、凉鞋、香水和美容产品。 他和他的母亲很快在市区开了一家高档百货公司 La Belle Créole，距离港口仅有一条街区的距离。他们将冷饮机、劳力士表及爱马仕围巾引进海地。 海地正在进入所谓的太平盛世时期，在美国统治下,文化冲突暂时平息。 在太子港与哈瓦那争做这个热带岛国的第一港时，Éias 供应加拿大船只、经营旅馆并在距城市 1 公里 (3300 英尺) 的 Boutellier 山脚开了一间 Le Pêchoir 餐厅。
Éias Noustras 协助乔治·纳德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伊萨（由于他的名气非常大，人们都直呼他的名字）。 比纳德大十几岁，他在波士顿附近的陆军军官学校学习英语， 参加校乐队。 20 世纪 40 年代早期，他回到太子港，开始从事内衣制造行业。尽管如此，他对音乐的热情从未熄灭。 他组建了伊萨·埃尔·塞耶管弦乐队，其大乐队的声音深受不同种族和流派的影响，一直延续到 20 世纪 50 年代。1997 年，被林肯中心誉为海地音乐界巨人。他的经典唱片专辑 “La Belle Éoque”至今在网上仍然可以找到。
德威特·克林顿·彼得斯创立的艺术中心是海地新艺术家的主要基地，而在 20 世纪 50 年代伊萨决定在他哥哥的餐馆和百货公司推广艺术。 纳德记得伊萨让他从 La Belle Créole 红利中拿出 1000 美元投资这个前景广阔的新商业。 当他发现他的钱用于收购纳德推销的艺术品时，他在其妻子的市区礼品店楼上开了自己的画廊。 伊萨也在港口附近开了一家店。1964 年，他将画廊搬迁到位于陡峭山坡上的家族宅邸，位于 Oloffson 酒店附近。这家酒店备受格雷厄姆•格林等名人的喜爱，他在“喜剧演员”中描述的叙利亚店主 —— 哈米德的人物原型可能便是伊萨。
两家画廊都有不错的发展，因为他们都效仿艺术中心的模式，培养了大批艺术家。 纳德说：“每卖出一幅画，我就会买进两幅。” 熟悉他的收藏品的人却认为不止这个数。 这位阿拉伯艺术品商人不仅出售艺术品，还常常为艺术家们提供食物、药物并鼓励他们。 艺术家们会定期聚在伊萨那里工作、讨论艺术、吃公共餐并从这位艺术大师那里听取建设性的批评意见，因为他有着超群的眼光和鉴赏力。 伊萨建议罗杰·弗朗索瓦（杰出的木雕雕刻家）尝试画画，并塞给他一盒颜料。 这位艺术家在成为画家之后甚至取得了更大的成就。
滑铁卢艺术中心的尚克尔表示：“如果没有个人和企业的支持，许多海地的伟大艺术家都无法持续创作，形成今天的海地遗产。” “伊萨和纳德家族为艺术家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持。 他们不断购买和收藏他们的作品，让他们维持生计。”
在滑铁卢艺术中心的藏品中，许多大师之作都曾经过伊萨和纳德尔之手，许多旅行家从他们那里购得艺术品后，成为重要的海地艺术品收藏家。 伊萨和纳德是海地艺术品界最伟大的人物中的其中两位。Philomé Obin 可能是其中最伟大的一位，他的每幅画中几乎都画有自己和一位不同的男子，后来他解释说这些油画中的人都是他的好朋友。
1957 年，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掌权，美好时代从此结束。伊萨的兄弟 André（曾支持反对派）逃往美国；伊萨本人则被短暂监禁。 继私人兵团 Tonton Macoutes 之后，杜瓦利埃手下的暴徒开始频繁出入 La Belle Créole，Noustas 不得不关闭这家著名的百货公司，移居加拿大。 沦为杜瓦利埃强权受害者的阿拉伯裔海地人还包括安托万·塔拉马斯的儿子和男女平等主义者、新闻工作者伊冯娜·哈基姆兰佩尔，她在遭受绑架和虐待之后便销声匿迹。
但是，也有一些阿拉伯裔海地人凭借才能得到了杜瓦利埃的重用。 一位阿拉伯裔海地人被任命为卫生部长，还有一位被推选为太子港的市长。 这是阿拉伯裔海地人首次融入海地人的生活中，今天，这些人对这个国家的经济和政治有着重大影响。
自 1965 年新建的国际机场投入运营之后，大批美国游客及杰奎琳·肯尼迪·奥纳西斯和米克·贾格尔之类的国际名流都纷纷涌入这个国家，使这里的旅游业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 伊萨和纳德在杜瓦利埃独裁期间在国内和国外继续经商，美国的封港令和自然灾害使海地艺术品成为稀有品。
伊萨穿着得体、富有魅力且健谈，是一名天生的享受生活的人，他常常会盘坐在位于半山腰的画室内，身旁围着一群艺术家，热情招待慕名而来的顾客和名流。 伊萨的儿子吉恩·伊曼纽尔说：“父亲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艺术世界。” 像早期的商贩一样，在离开海地移居美国之后，年轻的埃赛尔和他的家人“走到哪儿就把艺术品带到哪儿”。
伊萨将艺术品通过加勒比海运送到了欧洲，他在那里卖掉纯朴的油画为自己定制西装。 他的孙子 Tomm（迈阿密艺术品商人）仍能记起祖父皮箱常常塞满了艺术品和为他的顾客带的礼物——阿拉伯酥皮糕点和海地咖啡。 他经常带着要买给常常光顾自己画室的画家们的绘画用品和药品的购物清单。 他的魅力之下还掩藏着敏锐的商业头脑。 他的儿子回忆道：“他会经常说‘棒极了！ 真漂亮！ 多少钱？’”。 伊萨于 2005 年逝世；目前，这家画廊由他的儿子和儿媳妇经营，由 Tomm 帮助重组。 在伊萨活着的时候，这间画廊更像是一个批发仓库，而不像一家高级画廊。
纳德是天生的销售天才，他使艺品成为为家族生意。 纳德的 7 个孩子中有 4 位成为了艺术品商人，小乔治就是其中一位，他说：“他是一位销售天才， 没人能打败他。” 他的女儿马里亚姆在纽约开了一家网上画廊 www.naderhaitianart.com。 纳德有一个在多明尼加共和国出生的侄子，名叫盖理，他在 6 岁参观叔叔的画廊之后就决定长大后要做艺术品销售。他专注于当代拉美艺术家，如费尔南多·波特罗、罗伯托·马塔和维夫里多·拉姆，他在迈阿密的画廊展出场地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纳德并没有原地等待人们去发掘海地艺术品。他印制了明信片，并将它们邮寄给了世界各地的顾客，此外，他还出版了用光面纸印刷的艺术类书籍。 他积极参加各种相关国际会议和拍卖会，主办多次比赛并开办了《海地艺术品》——唯一专注于该主题的杂志。 多年来，纳德家族已在多明尼加共和国、迈阿密、亚特兰大和纽约开了十几个画廊。 他的大儿子拉尔夫（迈阿密心脏病学家，青年时期曾参与家族贸易）仍能回忆起 20 世纪 70 年代初庆祝海地画廊销售额首次超过 100 万美元的场景。
事实证明，乔治•纳德并没有在地震中失去其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由于史密森尼博物院的恢复和修复计划及纳德家族的努力，一大部分藏品都被抢救出来，但是修复工作可能要花十几年时间才能完成。 幸运的是，库房位于顶层，赫克托·伊波利特的藏品位于其下一层。
在离开海地大约三年后，老乔治搬到了佩蒂翁维尔的阁楼里，这是他儿子的房子，距离家族画廊仅几个街区，街对面就是女儿凯蒂娅和她的丈夫（来自伯利恒）开的表现艺术画廊。 另一间纳德画廊计划开在小乔治的一家餐厅里，这家餐厅位于度假胜地雅克梅勒的一幢别致古老的建筑内。
纳德家族的元老在被迫迁往迈阿密又再次回国后，才恢复活力。 在为新家挑选一张他最喜欢的油画时，他这样解释自己放弃经营百货公司而选择做艺术品商人的原因，他说： “首先是跟随市场趋势， 其次是跟随自己的内心。”
